Friday, December 14, 2007

《竊聽者》 - 舒琪

2007年1月27日 (六) 影  視


藝術的交鋒——讚《竊聽者》


 【明報專訊】我有理由相信,《竊聽者》(Das Leben der Anderen,2006)即使不是去年全球的最佳影片,也肯定是全歐洲最重要的電影(這所以它贏得歐洲電影大獎的最佳電影,還有最佳劇本和男主角——是實至名歸的)。重要,不獨因為它是第一部揭露東德情報局的秘密警察組織Stasi的運作與手段的電影,而是因為它的主題。這樣說可能會使人以為這是部說教的電影。不是的。它雖然主題突出,但編、導科里安 ‧漢高‧馮‧當納斯麥(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表達他要傳遞的信息,卻是透過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細膩動人的演出、豐富卻含蓄的細節和一份真切的悲憫心來教觀眾感受出來的。容許我武斷說,如果有觀眾沒有為影片的最後一句對白而動容的話,他/她可能有必要重新學習認識「人性」,不論是「人性」作為一種理解,還有是他/她自己的人性。

 如前所述,如果《竊聽者》的創作目的,僅是為了揭發/控訴Stasi的可怕與罪行,影片最多不過是部聳人聽聞(雖則真實)的、帶政治意識或目的的揭秘式電影。但馮‧當納斯麥極力地避免這樣做。影片開始時顯示秘密警察教官韋斯勒(烏列‧謬希Ulrich Muhe飾演)審訊那名政治犯的方法,與其說是一種展覽或鋪陳,倒不如說是建立韋斯勒性格的手法——他不單把審訊 (interrogation)視作一種學問(可以傳授的),甚至是一項藝術(可以不斷完善的)。事實上,韋斯勒的專注、一絲不苟與鍥而不捨,以至他對自己的精確而銳利的觀察力的自負(他用望遠鏡看了劇作家基約‧戴文半場演出的時間,便一口斷定他不是「善類」,結果證明他並沒看錯),還有對裝置竊聽設備的洗練技術(那場他率眾在戴文家中佈下竊聽羅網的戲,一樣沒有刻意強調什麼出神入化的先進儀器),都在體現了某種藝術家的特質。而跟所有藝術家一樣,他都有其暗黑的一面(召妓一場)。

 韋斯勒開始監視戴文,不想竟是場藝術家Vs藝術家的交鋒、最後以至是神交。但這裏的藝術家,指的卻不是戴文(起碼最初不是,因為他那時最多不外是個不乏才華、但卻步步為營的聰明的文人),而是導演耶斯加,那個跟韋斯勒一樣,都是堅守自己信念、寧願將自己與外界隔絕也不肯讓半步的藝術家。

 《竊聽者》美妙/麗的地方正在於此。

 (上)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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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28日 (日) 影  視



藝術改變命運——讚《竊聽者》


 【明報專訊】《竊聽者》美妙/麗的地方正在於它不是(或起碼不僅是)一部有關政治的電影。馮 ‧當納斯麥寫的其實是藝術:有關藝術怎樣可以恢復人性、怎樣改變一個人的抉擇;有關藝術怎樣不被政治(或任何形式的迫害)所能壓抑或鉗制;有關藝術怎樣最終可以戰勝一切。

 是這樣的:雖然也是(或接近是)一個藝術家,韋斯勒與耶斯加不一樣的地方,是說到底他的藝術(審訊)只是一種手段(技術),他的信念也僅可寄託在某種制度或教條身上(國家、共產主義);相反的,耶斯加的藝術(戲劇)卻正正就是他的信念,既是方法也是目的。透過竊聽,韋斯勒第一次與耶斯加「接觸」,是在戴文開的派對上。席間,耶斯加的高傲(不肯與任何人交談、拒絕接受同情),深深地打動了韋斯勒(他也討厭庸碌的人 —— 像那個與他輪流監聽的胖子、也都拒絕攀附權貴)。就在這次的「邂逅」之後,韋斯勒潛入了戴文家,並取去了一本布萊希特的著作。然後,讀布氏底優雅的造句,一向冷漠的韋斯勒產生了變化,從來沒有表情的臉孔,出現了一下不易察覺得到的觸動,及至耶斯加忍受不了被剝掉創作的自由、憤而自縊。跟戴文一樣,耶斯加的死訊使韋斯勒第一次有一種悲慟的震撼。接下來是全片最具關鍵性的一幕:戴文為抒發心中的鬱悶,徹夜彈奏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Appasionata Sonata)。韋斯勒聽,竟淚流滿臉。戴文:「知道關於這闋曲,列寧說過什麼嗎?他說,如果讓我一直的聽,我將無法完成我的革命…聽過這曲子的人,我是說真能用心聽的人,會是一個壞人嗎?」

 自此之後,韋斯勒的變化愈來愈大。他從來都挺得筆直的身體開始會稍微蜷曲、偶爾會打瞌睡、會倒轉頭走路、會碰到途人。他插手干預了進行中監視行動,勸阻戴文的女友絲蘭不要赴國安部長的約會。他對她說:「你就是藝術!你應該相信你自己,你的觀眾!」至此,韋斯勒終於明白到藝術的真義,背叛黨的那條路,一旦走上了,也就再也回不了頭。 (之二)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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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
C05 明報 舒琪
2007-02-03 星期六



只要有電影
用映像歌頌文字:三讚《竊聽者》



(續上周:《竊聽者》DasLeben der Anderen 不(僅)是一部有關政治的電影。導演馮‧當納斯麥寫的其實是藝術:有關藝術怎樣可以恢復人性、怎樣改變一個人的抉擇;有關藝術怎樣不被政治(或任何形式的迫害)所能壓抑或鉗制;有關藝術怎樣最終可以戰勝一切。)

藝術救贖了韋斯勒,改變了他生命的軌,也同時為另一人——基約‧戴文敲響了警號,把他自(政治的沉淪)邊緣中拉了回來。在這之前,戴文若然有任何成就的話,也不外是個有點才氣、但卻自鳴得意(他一直為得到總理夫人的讚賞而洋洋自得)、很懂踩鋼線、兩面討好卻又處處自保的劇作家(他被形容為「唯一同時受西方國家注目和本土政府認許的藝術工作者」)。他發現女朋友——他作品的女主角屈服在國安部長的淫威下流露出來的痛苦與忍讓,與其說是一種愛的表現,倒不如說是一種無奈的軟弱。

是耶斯加的自殺,使他明白藝術家底尊嚴的不可侮。也因為耶斯加的自殺,使他終於提起了勇氣和筆,寫下了第一篇真正重要的文章。這裏,那副打字機還有出自它身上的文字,不獨成為劇情最具關鍵性的道具,還是影片最有力的象徵(報道/揭露真相、抗爭、創作、身分)。別具意義的另一場戲,則是韋斯勒成功地勸阻了絲蘭沒赴國安部長的約會,趕回家重投戴文的懷抱。馮‧當納斯麥把上述情節的映像疊印在竊聽報告的文字上:這報告由韋斯勒作了虛構的開頭( 編劇) , 之後通過他physically 的安排(導演),最終引伸出完美的結局。

但最完美的結局仍歸電影本身的結局:柏林圍場倒塌後,戴文在翻閱自己被監察的檔案中,發現了韋斯勒的真正身分。馮‧當納斯麥沒有讓他倆見面。再兩年後,韋斯勒如常地重複單調的郵差工作途中,看見了書店櫥窗上陳列的戴文的著作,書名《好人奏鳴曲》(一個結合了布萊希特和貝多芬的名字),裏面有獻給韋斯勒的字樣(用的是他執行任務時的代號)。馮‧當納斯麥要表達的信息是:戴文用他的文字/藝術來回報韋斯勒給他的恩惠。而韋斯勒明白了。才所以說: 「書是(給)我的!」是戴文寫給他的,也是他的故事!

上一部肯定/歌頌文字/藝術的電影是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之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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