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彧暋﹕空之境界——我們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2008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佛洛伊德曾經分析,為什麼明明已經考試及格了的成人會經常發夢自己考試不及格。他認為現代人在工作不如意的時候,無意識會安慰與批判意識的自我:其實你已經考試及格了,再沒有必要慌張。可是在競爭的社會中,這種恐懼從沒有消失過。我們為什麼每天生活在競爭中?我們為了什麼從出生一刻到死後都要互相比較?令人的心靈與自我歪曲的填鴨社會制度從哪裏來?
各種現代制度非沒代價
我們必須正本清源,找出是什麼樣的歷史令我們變成如此。從19世紀開始,西方國家建立教育制度的目的,無非是新興的國民國家能打破舊有封建的社會基礎,合法自身的存在。不能讀寫的國民,既沒有愛國精神,又不能當兵與技術人員,於國家無益,因此透過考試制度派發獎品,鼓勵國民們發揮能力,互相競爭。法國尤其注重學校制度之建立,迅速打倒既有地方的封建與教會勢力,致力消除國家與個人的各種中間團體,令他們投入在國家的懷抱之餘,互相競爭,追求個性。
各種現代制度固然有極大的好處,譬如是對人與知識的尊重等,但這並不是沒有代價的。人一旦脫離了自己身處的村落共同體,就頓然失去歸屬。平凡與無名的人被迫參與競爭,互相比較,追求差異,因此,要理所當然地擁有個性。我們希望自己有個性,但社會上人人如此追求,反而令人們趨於平庸。我們永遠追求不了自己的特徵,然後再無奈地把這些虛幻的真性情投射到公共人物的身上。我們無時無刻覺得寂寞,又不斷得盲從大群體的一切,透過符合他人的要求,安撫寂寞的心靈,替自己找到心靈居所。日本作家奈須Kinoko在小說《空之境界》表達了其中的矛盾:
沒有特徵的、不希望自己是特別的,大概沒有這樣的人。
平凡的、沒有障礙的人生。
要是在社會中能如此生活,那麼大概不能如此理所當然地生活。
不跟任何人競爭,對誰也不怨恨地生活是不可能的。
並不是因為很多人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如此的。只是想自己變成是特別卻又得不到,結果才變成平凡的人生的這種形式。
所以——從開始就想過那種生活比什麼都難。
因此,就因為這樣,所以才「特別」。
心理學與社會學,就是面對這種時代困難而出發的。佛洛伊德向內探求所謂的「自我」,而涂爾幹追尋所謂的「社會」,兩個學科的始祖,其實是希望透過創造這些概念,重新捕捉人的心靈空虛,處理人們在被趕出他們身處的共同體生活之後該如何面對自我與身處群體的新關係。雖然,大師的結論其實只有一個:人的內心深處,與他們身處的社會,根本上不能用理性去解釋與預測。
筆者當然不能解決這個謎,但反觀歷史,起碼令我們知道,我們從來不必注定孤單,也不必盲從群體。人處理心靈的困惑,從來不單單是自己的問題;社會面對的問題,也從來不是我們可置身事外的問題,更不該只停留在談論他人是非的層次。一切玄妙盡在心靈的開發與凝聚、社會與心理之間,不落兩邊。這是在具體的現實生活中,如何能建立人與人之間的平凡情感,及如何找尋能付託感情的歸宿的問題。要是能保持「對事物保持好奇但不八卦」的態度的話,平凡,就會變成是一種最珍貴的性格。
「只是想當然地生存,相當然地死去」
啊,那真是——。
「孤獨——」
延伸讀物:
Richard Sennett《再會吧!公共人》第1與12章。這部社會思想史作品分析西方公共與私人的概念如何在城市呈現與演變。尤其對藝術演員作為喪失公共性後的一種代替「個性」的公共想像的描述最為神妙。
唐君毅《人生之體驗續篇》明確指出人與他身處的群體之間的齟齬。他提到健康的心靈,必須保持在開發與凝聚之間。除了作為哲學作品,其實也可看作是換了一套語言,探討人該如何適應現代群體生活的社會學入門書籍。
Friday, February 15,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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